另一个声音接上去:“对!而且你想啊,每个班以后都要分队,选队长——东阳你今天要是成了,那队长还能跑得了?”
鬨笑声里,孟东阳的声音响起来,带著点压不住的上扬:“行行行,別扯那么远……”
胖子把耳朵贴在门缝上,听了一会儿,缩回来,冲秦南北撇了撇嘴。
“那傢伙,”他说,“听著都快飘起来了。”
秦南北没接话。
胖子爬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。
“这里正好看见。”他说。
秦南北也走过去,站在窗边。
窗外就是营区外墙,再往外,是一片灰濛濛的空地,杂草和低矮的蕨类挤成一团,被雨浇得垂著头。
后面立著一块黑色的石头,在雨中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。
五里碑。
界石。
天彻底黑透的时候,营区里热闹起来。
不知道谁喊了一声“出来了”,走廊里立刻响起杂乱的脚步声,窗户边挤满了人。
秦南北和胖子没出去,就站在自己房间的窗边往外看。
宿舍楼和主楼之间的操场上,黑压压站满了人。
瀑布城的、细雨城的、黑水城的——上百號人挤在一起,都盯著营区大门的方向,不少人手里举著自製的火把,浸了油的破布裹在木棍顶端,火苗在雨里晃来晃去,映得一张张脸忽明忽暗。
大门敞著。
孟东阳站在门口,旁边跟著两个人,细雨城的瘦高个和孟东阳在瀑布城的跟班,都举著火把,火光把影子拉得很长。
三个人都绷著脸,但孟东阳绷得不一样——他绷著,却绷出一股压不住的得意。
“走了!”
孟东阳回头看了一眼,咧嘴笑了一下,大步跨出门去。
他踏出大门的那一刻,操场上爆出一阵欢呼,火把跟著晃成了一片跳动的火海。
秦南北看著那三个举著火把的背影走进雨雾里,一步一步,朝著五里碑的方向走。
灰濛濛的路上,三个跳动的火点越来越小。
走到碑前的时候,孟东阳停下来,转过身,举著火把冲这边挥了挥手。
欢呼声又响起来,比刚才还大。
他旁边的两个人也跟著转过身,三个人並排站在碑前,举著火把朝营区晃。
隔著这么远,看不清脸上的表情,但那摊开胳膊的姿態,张扬得扎眼。
黑水城有人扯著嗓子嚷出来,盖过了喧闹:
“孟东阳——规矩是走出去100米!別站在碑边糊弄事!”
笑声爆开,混著起鬨的喊声,火把晃得更凶了。
孟东阳站在碑那边,顿了一下。然后转过身,带著两个人又往前走了几步。
十步。
二十步。
三十步。
操场上慢慢安静下来,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,盯著雨幕里那三个跳动的火点。
秦南北盯著那三个模糊的身影。
他们走得很慢,越靠越近,肩膀死死贴在一起,像被寒意挤成了一团。
晃动的火把纠结著三个人的影子,拉长跳动,在脚下,在空地上,在他们的周围……拧成了几团黑乎乎的斑痕。
雨还在飘,但风却停了。
然后——
三个火点下的人影,忽然齐刷刷顿住。
没有任何预兆,没有任何声响,刚才还在往前走的三个人,像被无形的钉子钉在了泥地里,瞬间僵在了原地。
操场上的喧闹,也跟著这一下骤停,瞬间停了下来。
死寂里,最前排有人抖著嗓子开了口,声音破得不成样子:
“他的头……他的头怎么了?”
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钉死在雨幕里——
隔著百米的距离,只能看见最前面的孟东阳,原本挺直的脑袋出现了奇怪的变化,像是……被人硬生生的按下去,凹了一大块。
下一秒,他手里的火把直直掉了下去。
火把砸在泥泞里,没灭,火苗在湿泥里挣扎著跳动,把周围的雨丝、泥地、正往下倒的身影,照得忽明忽暗。
孟东阳直挺挺地往后倒了下去。
火把的光晃过他的脸。
秦南北隔著雨幕,看得清清楚楚。
他整张脸的位置,从额头到下巴已经塌了下去,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脚重重的踩过,整张脸塌成了一团黏湿的血肉。
另外两个人也跟著倒下。
瘦高个胸口凹下去一个大坑,孟东阳的死党半边身子软塌塌的垂著,火苗晃过他瞪得滚圆的眼睛,身体最后抖动了两下。
操场上鸦雀无声。
刚才还能掀翻屋顶的欢呼、起鬨、笑声,像被一只无形的手,连带著所有人的呼吸,一起掐灭在了雨里。
有人手里的火把掉在了地上,有人腿一软坐在了泥里,没人说话,没人敢动,连牙齿打颤的声音,都死死憋在了喉咙里。
只有雨丝落在火把上,发出极轻的滋滋声,在死寂里格外刺耳。
秦南北忽然感觉左手在跃动,周遭的恐惧被它一丝一缕的往掌心吸。
现在哪是干这个的时候?
没想到,隨著他的念头闪过,左手瞬间安分下来。
又等了两秒,左手再无动静,他这才稍稍侧过头,看向旁边。
胖子呲著牙,毛小毛缩著脖子,目光都在窗外,王不留行稍微靠后,目不斜视,脸上同样没有任何表情。
火把的光晃过他的脸,他指尖捏著的书页,轻轻翻过一页。
然后他转过身,走回了床边。
秦南北看著他的背影,没说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