殷符端坐于紫檀木软椅之上,面前摊开着奏折。
姜媪静立一旁,无声地添茶,研墨,将批阅过的折子收拢码齐,又将待阅的轻轻推至他手边。
她始终垂着眼帘,动作行云流水。
而姜姒跪在冰冷坚y的金砖地上。
自踏入这殿门起,她便一直如此跪着。
一时间,殿内只余朱笔划过纸页的沙沙声,与银炭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。
终于,殷符批完了手头那本,将其掷于已阅的那一摞顶端,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。
他这才抬起眼,目光沉沉,落于下方那道身影。
“跪了这许久,”他开口,声音听不出情绪,“也不言明,你此番前来究竟所为何事?”
姜姒上身微倾,额头触及冰冷的地砖,行了一个端方郑重的叩首礼。
“姜姒,特来向陛下请罪。”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殷符看着那伏低的背影,并未如常般道“平身”。
“哦?”他尾音微扬,“你且说说,罪在何处?”
姜姒直起身,依旧跪得端正:
“其一,臣nV不该目无法纪,持凶器,行弑君犯上之举。”
殷符不语,指尖在光滑的扶手上,极轻地叩了一下。
“其二,”她继续道,语速未变,“不该意气用事,不计后果,行事鲁莽,陷自身与旁人于万劫不复之地。”
殷符的指尖停住,目光渐深。
“其三,”她略一停顿,“不该心智不坚,中了旁人设下的离间之计,致使亲者痛。”
殷符紧盯着她,良久,他才开口,声音依旧听不出喜怒:“既已知罪,尔yu何为?”
姜姒抬起头,再次迎上那深不可测的目光,不闪不避。
“陛下yu姒儿如何,姒儿便当如何。”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殷符嘴角扯出一抹极淡的弧度,未予置评。
他伸手,自案几另一侧取过一本奏折,手腕一扬,那本h绫封皮的折子便划过一道弧线,“啪”地一声,不偏不倚,正正落在姜姒面前的地上,内页摊开。
姜姒垂目看去。
“西南”、“夷乱”、“匪患猖獗”、“边报十万火急”——数个触目的字眼,凌厉地撞入眼帘。
“不费朝廷一兵一卒,”殷符的声音自她头顶压下,不高,却带着千钧之压:“能平否?”
姜姒的目光凝在那摊开的奏章上,沉默了约莫半盏茶的光景。
墨字在她眼中排列组合,仿佛化作了西南的险峰恶水与瘴气密林。随后,她缓缓抬起眼帘。
“姒儿可以,”她顿了顿,“带上秦彻同行么?”
殷符鼻腔里溢出一声短促的嗤笑。
“哼。”喉间滚出一个单音,嘲弄之意毫不掩饰,“红颜祸水。”
姜姒不语,只是静静回视,目光中没有祈求,唯有沉静的等待。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殷符与她对视片刻,“准。”终是吐出一字。
姜姒微微颔首。
“姒儿尚yu再带两人。”
“何人?”
“此刻,”她答得坦然,“尚不知具T何人。”
殷符眯了眯眼,目光如刀,再度审视。
“可。”他终是允诺。
“陛下可会拨给钱粮、马匹?”
“自行设法。”
姜姒再次点头,神sE未见意外。
“若姒儿……功败垂成呢?”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殷符的目光落在她脸上,停留了短短一瞬。“那便,”他缓缓道,字字珠玑,“永远,不必再踏足京城。”
姜姒俯身,额头再次触及冰冷的地砖。
“姜姒,领旨谢恩。”
她起身,因久跪而身形微晃,随即稳住,躬身后退。行至殿门那高高的门槛前,脚步倏然顿住,背脊依旧挺得笔直如剑。
“陛下,”她没有回头,声音在空旷殿内响起,“姒儿……尚有两问。”
殷符已重新靠回椅背,闻言,目光扫向门口那抹背影。
“讲。”
姜姒沉默了一息,夜风自门缝钻入,拂动她额前碎发。
“陛下如此……对待秦彻,”她问,“是因为已查明他的生父是何人了,对么?”
“对。”他道。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姜姒立在门边,看不见她的表情,只那挺直的脊背,似乎绷得更紧了些。
片刻,她又问,声音依旧很轻:
“小皇子的名讳,可是陛下亲赐?”
“不是。”
“那……姒儿的名字,”她问,“是何人所起?”
“是朕。”
“是何……深意?”
殷符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:“从nV,从司,谓之姒。”
姜姒立在门边,身影凝固,片刻后,她倏然转身,大步走回殿中央,在那映着烛光的冰冷金砖地上,再次端然跪下。
这一次,她俯身,额头重重触地。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咚。
咚。
咚。
三声沉闷而清晰的叩击,在寂静的殿宇中回荡,撞在每个人的耳膜上。
“臣nV姜姒,”她的声音自地面传来,清冷如玉石相击,却又带着磐石般的坚定,“叩谢陛下……赐名之恩。”
殷符没有叫起。
她就那样跪伏于地,静静等待。
片刻,她自己直起身,再次行礼,而后起身,一步步倒退着,直至身影完全没入门外浓重的夜sE。
殿门在她身后,沉重地合拢。
------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殷符深深靠进椅背,阖上了双眼。
殿内重归寂静,唯有炭火不甘寂寞地偶尔“噼啪”一声,爆开一点转瞬即逝的火星。
姜媪无声地移至他身后,伸出手,指尖微凉,稳稳按上他两侧太yAnx,开始以恰到好处的力道,缓缓r0u按。节奏不疾不徐,是她数十年来早已融入骨血的熟稔。
殷符没有睁眼。
静默流淌。半晌,他忽地开口,声音低沉,似在自语,又似说与她听:
“太庙教子,子无不孝。然,躬亲自教,子或有逆,甚而生恨。”
姜媪的手未有丝毫停顿,依旧稳定地施加着温柔的力道。
“从前,朕总将她带在身边,唯恐时日无多,她学得不够,懂得太少。”他顿了顿,“如今……与她真刀真枪地‘较量’过一番,还是认为,或许当初,就该亲自教她些拳脚功夫。”
姜媪依旧沉默,唯有指尖持续传递的温热与力度,是唯一的、无声的回应。
殷符缓缓睁开眼,目光投向殿顶那在Y影中盘旋狰狞的鎏金蟠龙藻井,龙目森然,俯瞰众生。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“罢了,罢了。”他摇了摇头,声音里透出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与某种更深远的筹谋,“人言教诲,终是空谈。事教人,一次便够。让她去亲眼看看,亲身试试,什么才叫做——真正的刀光剑影,生Si一瞬。”
姜媪按在他鬓边的手,停顿了那么一刹那。
只有一刹那。
恍若未觉。
随即,指尖的温暖与恒定不变的力道,再次徐徐蔓延,试图抚平那眉宇间的皱痕。
———
姜姒步出乾清g0ng那沉重的殿门,并未立刻离去。
她转身,将自己隐入浓重的Y影里,背靠着一根冰凉的朱漆巨柱,静立等待。
她在等侍卫换岗的时辰。
g0ng道上,内侍g0ngnV步履匆匆,无人留意廊柱Y影中那道几乎与黑暗融为一T的沉默身影。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终于,远处传来隐约的铜锣与交接的呼喝声。
她看见那两道熟悉的身影,自西暖阁的方向并肩行来。一前一后,步伐沉稳,腰间佩刀与甲叶随着动作发出规律而轻微的摩擦声响。
田丹行在前,面容沉静。田毅稍后半步,目光警觉地扫过四周。
姜姒待他们走近,自廊柱后悄然步出,对着两人,躬身行了一礼。
“田侍卫,田副尉。”她声音平稳,不高不低,“可否,借一步说话?”
田丹脚步顿住,目光落在她身上,带着审视。
田毅也随之停下,兄弟二人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。
田丹微微颔首。
三人走到g0ng墙下一处僻静无人的角落,背对着g0ng道。
姜姒屈膝,双膝着地,对着田氏兄弟,端端正正跪了下去。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“姜姒,谢过两位当日救命之恩。”她额头触地,声音闷然而清晰,在墙角回荡。
田丹一怔,下意识上前半步想扶起她:“姑娘快请起!昔日不过是职责所在,分内之事,实不敢当此大礼——”
姜姒并未依言起身。
她抬起头,目光清亮如洗,直直看向田丹,又掠过他,看向一旁的田毅。
“不日,我将离京。”她语速平缓,却字字清晰,落入耳中,“此去西南,前途未卜,生Si未知,或能凭些许微功,立足于世;亦或许……山河路远,埋骨他乡,再难重归帝京。”
田丹伸出的手,悬在了半空。
姜姒望着他的眼睛,继续道,每一个字都仿佛经过千钧之重的思量:“两位恩情,姜姒铭刻于心,眼下却无以为报。唯愿此行若能生还,他日两位若有驱使,纵是赴汤蹈火,姜姒绝无推辞。”
田丹沉默,目光深沉。
田毅立于兄长侧后,亦是唇线紧抿,不发一言。
姜姒再次俯身,叩首。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“然则眼下,”她直起身,目光依旧澄澈坚定,“尚有一不情之请,需劳烦两位相助。”
田丹沉声道:“姑娘但说无妨。”
姜姒看着他,缓缓道,声音压得极低:“请两位,设法将一则消息散播出去——便说,姜姒触怒天颜,已被陛下下旨,流放出京,身无分文,手无粮草,亦无代步之马。”
田丹凝视着她。
他心中蓦然洞明,隐约窥见了那平静水面下的汹涌暗流。
“是。”他抱拳,躬身,应得没有半分迟疑,“田丹领命。”
田毅亦随之抱拳,肃然道:“田毅领命。”
姜姒站起身,轻轻拂去裙摆沾染的尘土。
“有劳两位。”
言罢,她转身,步入廊下愈加深沉的夜sE之中,未曾回头。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田丹与田毅站在原地,目送那纤细却挺直如竹的背影,在长长的g0ng道上渐行渐远,最终彻底融入g0ng殿群深沉的Y影与渐起的夜sE里,再也看不见。
田毅喉结动了动,终究忍不住压低声音开口:“哥,她这般行事,岂不是……”
田丹抬起一只手,止住了弟弟未尽的话语。
“噤声。”他只吐出两字,目光仍久久望着姜姒消失的方向,眸sE复杂难辨,“依命行事便是。”
田毅将余下的话咽回腹中,重重点头。
兄弟二人不再多言,转身,朝着与姜姒离去的相反方向,默然迈步。
------
东偏殿,夜已深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