霍渊缓缓点了点头,对这个评价不置可否。
又是一阵沉默在狭小的车厢内弥漫。
霍渊忽然再次开口,语气飘忽:“那日在茶楼,你对我说那番话时……我其实,一个字也不信。”
姜姒没有接话,只是静静听着。
“你说皇后要对我动手,我不信。她是我看着长大的小妹,血脉至亲。”霍渊的目光投向车窗外那片Si寂的枯林,声音低沉,“你说陛下容不下我,我也不全信。我为他殷家守了二十年北疆,身上每一处伤疤,每一道,都是替他殷家天下挨的。”
他顿了顿,喉结滚动,“可你说了第三句。”他转回目光,重新落在姜姒脸上,“你说——‘将军,您没得选’。”
姜姒与他对视,眸sE沉静。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“当时我不懂。”霍渊缓缓摇头,嘴角那抹自嘲的弧度加深,“我觉得我有得选。我可以选择忠君,可以选择清者自清,甚至可以……选择鱼Si网破。直到刀真的架在脖子上,直到我那好妹妹的证据‘确凿’地摆满御案,直到满朝文武无一人敢为我发声,直到刑场之上,万民围观,只等那一刀落下……我才真正明白了你那句话的意思。”
他的声音低了下去,带着一种认命般的苍凉:
“你说得对。我没得选。从我被架上‘权臣’这个位置,从霍家的荣耀与兵权绑在一起,从我那妹妹的野心膨胀到连亲情都可吞噬开始……我就已经,没得选了。”
———
茶楼那日的对话,猝然浮现于两人脑海,清晰如昨。
依旧是那间临街的茶楼,二楼雅座,窗外市声隐隐。两杯清茶,相对而坐。
姜姒将一叠厚厚的纸张,缓缓推至霍渊面前。
“将军要的,皇后娘娘暗中结党营私、蓄养Si士、并与朝中多位大臣往来密信的部分抄录,以及几位关键人物的供词画押,姒儿已设法取得,尽在于此。”
霍渊的目光落在那叠纸上,却并未伸手去碰。他抬起眼,目光如电,S向姜姒:
“你凭什么断定,这些所谓‘铁证’,不是本将授意伪造,用来构陷皇后,以图揽权?”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姜姒迎着他审视的目光,神sE未变,一字一句道:
“凭将军镇守北境二十年,军饷过手何止千万,府中陈设却b不过京城五品文官。凭那些追随将军出生入Si、如今解甲归田的老卒,提起‘霍帅’二字,仍会热泪盈眶,挺直佝偻的脊梁。”
她略作停顿,目光清澈见底:
“一个真正的贪鄙之徒,养不出这样的兵,也挣不下这样的名声。将军,您不是那样的人。”
霍渊怔住了。他看着眼前这个不过十几岁的少nV,看着她眼中那毫不作伪的笃定与清澈,一GU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,竟一时语塞。
半晌,他才扯出一丝冷笑:
“那你又知不知道,或许……本将也是个野心B0B0,不甘久居人下,甚至……想要那张龙椅的人?”
姜姒缓缓摇头,语气平静却斩钉截铁:“将军不想。”
“哦?”霍渊挑眉,“何以见得?”
“时局不允许。”姜姒分析道,条理清晰,“西南未平,北狄虎视,国内天灾不断,国库空虚。此时篡位,接手的不过是一个千疮百孔的烂摊子,内忧外患齐发,将军有把握能稳住?此其一。”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她顿了顿,继续道,目光直视霍渊双眼,仿佛要看到他心里去:
“其二,也是最重要的一点——将军心中有‘怕’。有掣肘,有软肋。”
霍渊眼眸危险地眯起:“本将怕什么?”
“怕霍家军。怕这柄您倾注了半生心血打磨出来的利剑,因您一人之野心,而折戟沉沙,分崩离析,甚至……背上叛军的千古骂名。您更怕霍家百年门楣,因您一念之差,而万劫不复,株连九族。”
霍渊放在膝上的手,缓缓收紧。
姜姒看着他细微的反应,知道自己说中了要害,继续道:
“将军所求,从来不是那至高无上的孤家寡人。您只想做一位有权、有势、能庇护麾下将士、能保家族荣耀的‘权臣’,一位青史留名的‘名将’。龙椅那把火烧PGU的位子,太累,太险,也太……肮脏。将军骨子里的骄傲与那点未曾泯灭的武人血X,让您……不屑。”
霍渊SiSi盯着她,良久,他才端起早已凉透的茶杯,凑到唇边,却并未饮下,只沉声道:
“直说吧。你绕了这么大圈子,究竟想让我做什么?”
姜姒坐直身T,目光澄澈而坚定,吐出石破天惊的几个字: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“交出北境兵权。”
霍渊执杯的手,猛地一顿,茶水泼出少许,溅Sh了他的手指。他缓缓放下茶杯,目光变得无b锐利,如出鞘的寒刃:
“凭什么?”
“皇后想要您的兵权,以固储位,除后患。陛下也想要您的兵权,以收归一统,杜绝藩镇。”姜姒语速平稳,剖析利害,“将军若想保住这兵权,不被任何一方轻易夺去,眼下只有两条路。”
霍渊不语,静待下文。
“第一条,起兵。清君侧,或直接问鼎。”姜姒摇头,“但方才我已说过,此路不通,是Si路。将军不会选,也选不起。”
“第二条,”她向前微倾,目光灼灼,“便是将兵权,交给我。”
霍渊几乎要气笑了:“交给你?一个h毛丫头?我凭什么信你?信你不会转手就将这兵符,献给陛下,或……皇后?”
“凭将军此刻,已别无选择。”姜姒的声音陡然转冷,“也凭皇后娘娘对您已起杀心。最迟不过旬月,第一波针对您的构陷与攻讦,必会到来。将军若不信,大可拭目以待。只是届时,恐怕再无今日这般,与姒儿对坐饮茶、从容商议的余地了。”
霍渊沉默了。他转开目光,望向窗外熙攘的街市。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为生计奔波的贩夫走卒,车马喧嚣的达官显贵,这太平表象之下,有多少暗流汹涌,有多少杀机潜伏?
他这位“国之柱石”,是否早已成为多方势力眼中,必须拔除的钉子?
不知过了多久,他收回目光,重新看向姜姒,声音g涩:
“即便……即便我信你几分。你打算,如何‘保’这兵权?又如何……‘保’我?”
姜姒迎着他的目光,清晰地说出那个早已谋划好的、惊世骇俗的方案:
“让将军,先彻底地‘输’一场。输给皇后,输得身败名裂,一无所有,最好……是‘Si’一次。”
霍渊瞳孔骤缩,猛地转头盯住她。
“唯有‘Si’过一回的人,才能从这盘棋局中暂时脱身。唯有输得足够惨,惨到让所有人都认为您已毫无威胁,惨到让皇后娘娘以为她已大获全胜、放松警惕……您,和您真正在乎的霍家军,才有一线生机,才有一线……将来可能重整旗鼓的机会。”
———
回忆的cHa0水缓缓退去。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马车内,霍渊依旧靠着车壁,目光却不再空洞,而是带着一种复杂的、沉沉的重量,落在姜姒身上。
“你为何要救我?”他问,声音里带着真正的困惑,“于公,我功高震主,是陛下的心腹大患;于私,我与你非亲非故,甚至曾是你母亲……的阻碍。让我Si在刑场,Si于党争,对你,对陛下,对皇后,甚至对很多人而言,难道不是最‘g净’,最‘有利’的结果?”
姜姒沉默了片刻后缓缓开口,“因为将军这二十年来,守的是国门,护的是百姓。您身上每一道伤疤,都是为国征战、抵御外患所留。您麾下儿郎流的血,也是为保境安民而洒。”
她抬起眼,目光清亮,直直看进霍渊眼底:
“将军可以Si在北狄的刀下,可以Si在冲锋的路上,可以Si在任何一个保家卫国的战场上。马革裹尸,是将军的归宿,Si得其所,青史留名。”
“但唯独,不能Si在自己人的Y谋构陷里,不能Si在这肮脏龌龊的朝堂党争之中,不能……背着莫须有的罪名,血溅菜市口,成为权力倾轧下又一抹无声消散的冤魂!这不公!这……是践踏!”
霍渊愣住了。他怔怔地看着姜姒,看着这个年纪不过与他nV儿相仿的少nV,
x腔里,仿佛有什么东西,在微微震颤。
良久,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,问出了那个盘旋心头许久的问题:
“菜市口那封‘圣旨’……是你伪造的,对不对?”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姜姒迎着他了然的目光,没有任何迟疑,缓缓点了点头。
“是。”
霍渊再次愣住了。尽管心中已有猜测,但听到她亲口承认,那种震撼依旧难以言喻。伪造圣旨,假传君命,劫法场……这是诛九族的大罪!她竟然就这么坦然承认了?
随即,一GU巨大的、荒谬的、却又夹杂着难以言喻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。
他看着姜姒平静无波的脸,看着她那双与她母亲年轻时分外相似、此刻却闪烁着截然不同光芒的眼睛,忽然,低低地笑了起来。
那笑声起初很闷,压抑在x腔里,继而越来越大,越来越响,最后竟变成了无法抑制的、近乎癫狂的大笑,笑得他肩膀抖动,笑得他眼角都渗出了些许Sh润。
“哈哈……哈哈哈!好!好得很!”他边笑边摇头,语气里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慨叹与一丝赞赏,“你……你和你娘,还真不愧是亲母nV!这胆大包天、行事不计后果的劲儿……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!哈哈哈!”
姜姒的心跳,在他提到“你娘”二字时,漏跳了一拍。她放在膝上的手,微微收紧。
“将军,您与我母亲……是旧识?”
霍渊的笑声渐渐低了下去,最终化为一声悠长的叹息。他靠在车壁上,目光变得有些悠远。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他看着姜姒,看着那双与记忆深处那张清冷绝YAn、却带着不屈傲骨的面容渐渐重合的眼睛。
然后,他说出了句石破天惊的话:
“或许……你该叫我一声‘父亲’。”
姜姒的呼x1,骤然停止。全身的血Ye,仿佛在这一瞬间冲上头顶,又在下一刻冻结成冰。
她猛地睁大了眼睛,难以置信地瞪着霍渊,整个人僵在那里,动弹不得。
“很多年前,西南边陲,你母亲手持圣旨,单骑入我大营,要我即刻退兵,不得再进一步。”他扯了扯嘴角,“我自然不肯。将在外,君命有所不受,何况是那种明显会葬送大好战机的乱命。我们僵持不下。”
“然后,我忽然想到……”他的目光落在姜姒脸上,“凭殷符对你母亲那非同寻常的在意与纵容,将来的东g0ng之位,乃至这万里江山,最终落到谁手里,恐怕……还真未可知。”
“我得做点什么,必须做点什么,来离间她与殷符之间那牢不可破的信任与……情分。”
姜姒的指尖,深深掐入了掌心。
“于是,我对她说,陪我一晚。就一晚。之后,我立刻退兵,绝不延误。’”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车厢内的空气,已沉重得让人无法呼x1。
霍渊闭上了眼睛,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。
“她当时……什么都没说,也没有多余的表情。只是那样冷冷地看着我,看了很久。”
“然后,那天晚上……她亲自准备了一桌酒菜,都是按照我平日口味做的。就在……我的主帅大帐里。”
他没有再说下去。
那晚之后发生了什么,已不言而喻。
姜姒坐在那里,时间,仿佛失去了意义。
不知过了多久,也许只是一瞬,也许是地老天荒。
姜姒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:
“将军……”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霍渊缓缓睁开了眼睛。
“我已传信,”姜姒避开他复杂的目光,垂下眼帘,“令我舅父姒旷,率可信之人,前来接应。他会带将军前往西南,那里……暂时安全。”
霍渊的瞳孔,微微收缩了一下,闪过一丝愕然。
“至于我,”姜姒抬起头,重新看向他,目光已恢复了之前的平静,“我会回g0ng,自首,入诏狱,承担伪造圣旨、劫持法场、私放钦犯……所有罪名。”
霍渊浑身一震,猛地坐直身T,急道:“你——!”
“将军不必多言。”姜姒打断他,“此事我自有计较。”
她顿了顿,深x1一口气:
“此地不宜久留,接应之人想必已在途中。将军……一路保重。”
说罢,她不再看霍渊瞬间变得无b复杂的脸sE,毫不犹豫地,伸手掀开了厚重的车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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